社區共生與在地老化:長照經營新局
人物專訪
步入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黎世宏執行長所規劃的空間,第一印象並非傳統機構的藥水味,而是大片透明落地窗引進的自然採光,營造出通透且充滿生命力的氛圍,空間內隨處可見精緻的日本進口家具,每張椅子的弧度與桌子的高度,都隱含著對長者自立生活的尊重。
黎執行長在長照界有一個響亮的稱號—「黎大砲」,這個綽號並非源於他的脾氣,而是源於他對政策制定的精準剖析,以及身為社工師對於「社會行動」的堅持,身為長照策略聯盟理事長,他始終站在第一線,用理性且具備溫度的聲音,試圖在被民粹與政治綁架的制度中,為基層機構與長輩奪回尊嚴,對他而言,經營長照不只是管理機構,更是在實踐「優雅老化」的社會理想。
一、從精神科到長照:在「感動」中找到終身使命
1.精神科臨床的挫折與省思
黎執行長的職涯起點,是民國85年以精神科社工的身分進入醫院,七年服務時間裡,他深入參與心理衛生社工的訓練,擁有戲劇治療等專業證照,並擔任過精神部行政主任,然而,這段資歷帶給他的卻是深刻的無力感。
他觀察到精神科病人常面臨「旋轉門效應」,病人出院後因家庭結構無法改變、缺乏社會支持,導致症狀惡化、藥物愈吃愈重,隨後再次入院,黎執行長感嘆:「你看他一直退化,心會很酸」。這種無法改變現狀的挫折感,讓他開始思考,除了傳統的醫療與安置,是否還有其他更具生命力的照顧模式。
2.五頁透明膠片的投標傳奇
民國89年,醫院護理之家成立,長照的種子開始在他心中萌芽,隨後,嘉義縣推動身心障礙者居家服務方案,他憑藉社工師對「人」的細膩觀察,決定參與投標。
當時,其他參與投標的單位帶著院長、副院長出席,並準備精心製作的錄影資料呈現服務成效;而黎執行長僅帶著五頁透明投影膠片隻身前往,然而,他的論述核心至今仍被視為長照領域的經典觀點。他指出,身心障礙服務必須區分生理與心理需求:生理障礙者需要的是妥善的身體照護,而精神障礙者多半具備生活能力,他們真正需要的,是被理解、被接納的社交互動,以及能夠發揮自我的職業功能支持。
這樣具差異性的專業觀點,讓評選委員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,即使當時其他參與單位具備完整的組織規模與資源,委員會仍審慎評估後,決定調整經費配置,將專案中精神障礙照護相關的服務內容,全數交由黎執行長負責執行。這不僅展現了社工專業在長照體系中的關鍵價值,也成為他正式走入社區長照領域的重要起點。
3. 「被照顧後的感動」確立核心事業
從精神醫療轉向長照服務後,黎執行長在長輩身上看見久違的生命力!他發現,老人的回饋直接而溫暖,那種「被照顧後的感動」,與精神科工作的沈重感截然不同。
「老人服務才是核心!」這是黎執行長在分析人口結構與服務需求後的結論。他預見,未來二十年長照將成為不可逆的社會趨勢,而社工專業在個案管理與資源連結上的能力,將是提升長照品質的關鍵。長照不僅為了可持續經營,更應以「人的服務」為核心,串聯醫療、社工與社區,讓每位長者都能在熟悉的土地上,優雅地走完人生旅程。
二、結構性的留任哲學:以68位社工構築的專業堡壘
黎執行長認為人才的穩定度直接決定照顧品質的厚度,
結構性的調薪計畫:
為解決長照界人才流失問題,黎執行長推動人力留任計畫,透過穩定的薪資機制與長期的夥伴關係,對抗產業的人才流失。
護理關注生理,社工連結社會:
在其體系340多名員工中,擁有68位社工與52位護理師,社工的比重異常之高,黎執行長深信兩者是互補的:護理師專注於長輩的身體狀況(如傷口判斷),而社工則專注於長輩與家庭、社區及社會資源的連結,跨專業合作成為日常,當護理師發現醫療問題,社工便同步啟動社會資源的支持。
賦予社工「倡議」的權力:
他觀察到現今社工教育往往將學生訓練成「聽話的附屬品」,黎執行長強調,社工在長照中最重要的價值是「倡議(Advocacy)」與「社會行動(SocialAction)」,他要求社工必須具備剖析政策(如長照3.0)的能力,並具備思辨、挑戰制度不合理之處的勇氣,而非僅是行政作業的執行與配合者。
三、自立生活的硬體革命:將生活即復能融入「洗澡與備餐」
黎執行長將「自立生活」的概念落實在每一件硬體設備上,強調復能不應僅存在於物理治療室,而應融入長輩的日常。
1.日常生活的復能與社交空間
會升降的廚房與寬闊動線:在廚房場域,他特別引進「升降式櫥櫃」,並將廚房走道預留至140公分寬,這是為了確保兩台輪椅能輕鬆交錯。黎執行長強調:「我們會請長輩洗碗,並參與備餐,因為洗碗、準備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復能訓練」。
自然採光與日本家具:機構設計強調自然採光,並全面採用日本進口適老家具,雖然昂貴,但其人體工學能提供長輩更好的自立支撐;另外機構裡面以「可任意組合的桌椅」創造出適合各種空間使用的極大化,也可以依照不同的活動屬性,進行功能性活動團體的分組。
多樣化功能訓練器材:
坡度訓練台:能調整10度到75度的坡度,用於增強長輩的肌力與平衡感。
美國進口步態訓練機:能根據長輩的身高進行精確調整,甚至輔助腳力不穩的長輩進到廁所。
2.保護員工職涯的洗浴設計
丹麥設計與懸吊系統:借鑒丹麥居家照顧的經驗,他在機構內導入懸吊式移位系統,協助長輩從床鋪移位至浴室。
電動升降浴缸具備兩大功能:核心價值在於同時兼顧「長輩的尊嚴」與「同仁的職業安全」,無障礙設計能配合一般輪椅、電動移位機,甚至是懸吊式移位系統,讓不同失能程度的長輩都能順利進入浴缸,在安全的環境下享受沐浴,透過浴缸本身升降系統,高度最高可調整至100公分,讓照服員不需要維持深蹲或彎腰的姿勢,只需保持自然的站立動作即可完成工作。
3.體現建築韌性的電梯專用緊急防災避難椅
日本防災哲學的內化:黎執行長在電梯內設置日本進口的「電梯專用緊急防災避難椅(防災対応EV椅子)」,外觀看似馬桶座椅,實則內含豐富的防災物資:
備用水、緊急糧食(餅乾)與手電筒。
馬桶功能與凝固劑。
防寒衣與照明設備。
應對天災的韌性概念:他解釋,這是考量台灣地震頻繁且未來可能面臨缺電風險,確保長輩若受困電梯時能有基本的生命維護,這才是真正的「高齡友善」設計。
四、政策倡議的「大砲」:對長照3.0的省思
黎執行長在業界被稱為「大砲」,源於他深厚的社工背景與對社會行動的堅持,他認為社工在長照體系中不應只是行政作業員,更應具備剖析政策並勇於挑戰制度不合理之處的思辨能力。
長照3.0的「屋頂」論與醫化挑戰:黎執行長對長照3.0提出獨到的觀察,他形容2.0到3.0的轉變,只是在原本的房子上多架一個名為「醫療」的屋頂,雖然3.0預算看似增加,但資源大多流向醫療端,對於基層直接服務單位(居家、社區、住宿型機構)的創新與經營壓力,卻缺乏實質的改善與支撐。他直言:「制度不見得完美,定制度的人也不見得都懂實務」,並感嘆台灣長照政策常被民粹與政治綁架,缺乏如日本那般長期永續規劃的核心精神。
停滯七年的給付標準與保險制預言:他針對現行給付制度提出強烈質疑,指出許多支付標準已長達七年未調整,完全無視物價指數上漲與人力基本工資雇用成本的變動,對比日本每三年定期審視給付額度的機制,台灣的制度顯得僵化。他預測,隨著現有財源(如菸捐)在2028年可能面臨入不敷出的困境,台灣未來勢必走向「長照保險制」,一旦保險制實施,具備龐大資源的金融保險業將全面進入市場,中小型機構若不進行多角化經營,將難以生存。
檢討小規模多機能的夜間喘息功能:針對3.0政策要將小規機夜宿擴大到18床的政策,他提出與其堅持一個已經失去「小規機」服務精神的夜宿拓床政策,不如將住宿式機構的空床專行為夜間喘息專區的構想,利用機構現有的人力資源(如大夜班人力合併計算),提供社區長輩彈性以及可近性的夜間住宿需求,而非讓政策僅停留在低使用率的「小規模多機能」模式上。
五、社會處方箋的實踐:提供非藥物、非照顧性服務樣態
面對長照機構常遭遇的「鄰避效應」(NIMBY, Not In My Back Yard),黎執行長強調社區共融、共生的實踐關鍵在於:「把照顧,重新變成一種與社區居民日常生活的關係,而不是僅有長照專業服務輸出。」,而連結當地資源可及性與可近性的考量,是長照業者要隨時思考的。他主張未來的護理之家應參採此模式,不僅是為了解決鄰避效應,更是要讓機構成為社區的長期照顧資源中心,透過如與各種學校的互動、社區交流空間等規劃,讓長輩在與社會的互動中重新找回尊嚴。
「低調」的建築與「高調」的邀請:在機構籌建初期,鄰里曾因擔心房價下跌或長輩出入而抗議,黎執行長的對策是將建築外觀設計得極其低調,讓人看不出這是一間機構。更重要的是,他奉行日本長照經驗中「永遠留一扇門給社區」的理念,在硬體規劃上預留社區交流空間,邀請居民進到機構參加中秋烤肉、欣賞樂團表演,甚至開放空間讓社區借用,讓居民發現這裡不是封閉的孤島,而是溫暖的鄰居。
校園裡的共融實踐:他最引以為傲的創新,是將日照中心直接設在國小校園內,他向校長傳遞理念,讓學生在日照中心辦理畢業典禮,並邀請孩子們的音樂課、美勞課與長輩互動,不僅讓校園變大,更讓長輩在與孩子的互動中重新找到生命尊嚴,實現真正的「社區共生共融」。
六、護理之家協會與跨團體的共好合作
黎執行長在訪談中坦言,長照是一個高度多元的服務市場,經營模式各有不同,他認為,合理的經營與收益本是產業得以永續發展的基礎,而他始終堅持的一個核心原則是:「長照作為一項專業服務,合理的收益無可厚非,更重要的是經得起良心與社會的檢視。」基於這樣的信念,他向護理之家協會會員提出的具體建言,著重於如何透過價值重塑,重新思考自身的市場定位與發展方向。
1.跳脫價格框架,走向價值經營
他觀察到,許多服務提供者在制度框架下,容易受限於政府補助的既有上限,使收費與服務品質多半維持在基本水準。對此,黎執行長提出另一種思考方向:經營者其實可以選擇提供三萬元等級的服務,也可以進一步思考,如何打造五萬元品質的照護內容。
他以實務經驗為例,說明當團隊引進一張價值一萬四千元的日本進口椅,或一張三萬八千元的桌子時,這些投入並非著眼於價格本身,而是基於耐用年限較長、結構穩定且符合使用安全標準的專業評估,以降低長期維護與汰換成本。同時,這樣的設備更有助於形塑接近「家」的生活氛圍,並支持長輩的自立生活。當長輩在空間中感受到光線的溫度,以及家具所帶來的安全感與尊嚴,服務品質的提升,便能逐步轉化為更具永續性的經營模式,以及值得信賴的品牌價值。
2.盤點空間與轉型急性後期整合照護
面對住宿型機構的使用率波動,黎執行長建議會員不應再狹隘地思考,而要走向「多角化經營」:
夜間喘息專區:他建議機構可以利用現有的人力資源(如大夜班人力合併計算),將空置床位劃設為「夜間住宿專區」或「夜間喘息專區」,不僅能解決社區照護者的痛點,更能提升機構的周轉率與獲利。
承接急性後期整合照護(中介機構):針對政府長照3.0的趨勢,他鼓勵機構提前佈局,爭取成為承接醫院出院後的「急性後期整合照護計畫」照護專區,住宿式機構具備專業照護與復能設備,適合承接醫院PAC結案後、但仍未完全具備返家能力的長輩,他認為這不只是達成政策指標,更是讓機構轉型、展現醫療銜接專業的最佳契機。
3.預見2028:長照保險制的必然與衝擊
黎執行長根據現有財源評估(如加熱菸捐的補充),預測長照基金在2028年後將面臨入不敷出的困境,他提醒會員,台灣未來勢必轉向「長照保險制」,金融保險業(如富邦、台新、國泰、玉山等)將憑藉龐大的資金與房產資源進入市場,中小型機構若無核心精神與獨特的服務品質,將難以與這些「大鱷」競爭,他呼籲會員現在就必須建立品牌,因為保險制一旦實施,競爭態勢將徹底洗牌。
溫暖與理性的航海家
黎世宏執行長就像是一位深諳海洋氣候的航海導航者,在波濤洶湧的政策轉型期,他用精準的「思辨能力」剖析政策的虛與實!他認為長照3.0雖增加100多億預算,卻僅是在2.0的房子上多蓋一個醫療的「屋頂」,並未解決基層服務端長達七年未調升的給付標準。
1.守護最後的優雅:社工靈魂的體現
儘管在政策倡議上是大砲,但黎執行長的核心始終溫暖,他回憶自己從民國85年投入精神科社工至今,所有的堅持都來自於一個樸實的願望:「我希望以後有人照護我,讓我能優雅地老化」,這份將心比心的使命感,讓他願意在細節處下苦功,無論是電梯專用緊急防災避難椅,還是校園裡的日照中心,都是為了讓長輩即使在失能、失智時,依然能與社會連結,不被孤立。
2.社區共融共生的實踐者
他特別強調空間要讓社區居民「可滲透」,照顧專業要「後退一步」,社區才會前進。不同能力、年齡、身分的人,都能在同一社區被看見、被需要、有角色,不是把人「安置好」,而是讓他繼續屬於社區。「社區連結」才能真正喚醒生命力,這也是他對所有護理之家的期許:打破鄰避效應的鐵窗,「永遠留一扇門給社區」,讓機構成為社區共生的溫暖港灣。
3.跨越世代的傳承
專訪接近尾聲時,黎執行長望向窗外的陽光,語重心長地指出,長照服務仍有三十年的發展潛力,目前正是社工與護理跨專業協作的最佳時機。他認為,經營者不應在營利與公益之間徘徊,而應透過理性的財務規劃,支撐感性的專業服務,並在兩者之間建立可持續的平衡,為跨世代的長照事業奠定穩固基礎。
黎世宏執行長用他的生命經驗告訴我們:長照經營需在社會責任與產業韌性間取得平衡,透過專業分工與硬體革新,他將繼續帶領著團隊,在長照這片深藍海洋中,為台灣的高齡社會指引出一個更具人性溫度的未來。
黎世宏執行長管理金句
類別
核心理念
人才觀
「投資設備就是投資人才,減少體力消耗才能延長照顧者的職涯。」
經營觀
「長照始於公益的初心,但唯有以專業的管理運作,才能讓服務持續惠及更多人。」
文化觀
「機構不應是醫療的附屬品,而應是充滿社會參與的溫馨家園。」
合作觀
「這世界很大,護理之家不應只看內部,應主動與社區共生共融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