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照新藍圖,讓台灣更有「愛」:從 2.0 到 3.0,跨越困境、迎向共融的長照之路

人物專訪

長照新藍圖,讓台灣更有「愛」:從 2.0 到 3.0,跨越困境、迎向共融的長照之路

這是一場跨越世代的對話,也是關乎台灣長照未來的深度訪談!

在長照2.0推動已邁入第九個年頭之際,我們與衛生福利部長照司司長祝健芳進行一次誠摯且坦率的交流,祝司長針對長照政策的未來藍圖、現行挑戰與機構的永續發展,以其豐富的經驗與前瞻思維,為我們揭示長照3.0時代的願景,並期許住宿式機構能在此變革中,扮演更為關鍵的角色。台灣護理之家協會作為第一線的照護夥伴,面對即將於2026年正式上路的長照3.0,不僅關心政策的最新走向,更期待能與政府一同勾勒出更專業、更親民、更有溫度的長照新願景。

長照3.0政策願景與實施策略:四大升級,開創永續長照新紀元

長照3.0的推出,並非對2.0的全面推翻,而是在其堅實基礎上的「進階一代」,祝司長強調,長照2.0與3.0的核心願景一脈相承,皆秉持「以人為本、以社區為基礎、提供連續性照顧」的精神,長照3.0的問世,更源於對長照2.0推動八年多來所面臨困境的深刻反思與突破決心,長照3.0將在2.0的基礎上,著重於「四大升級重點」:擴大服務對象、強化醫療與長照銜接、導入智慧科技及提升長照復能服務 。

擴大服務對象:涵蓋更廣泛的照顧需求

長照2.0時期已將服務版圖擴大至預防延緩失能失智,涵蓋從健康到重症照顧的完整光譜,祝司長指出,如果沒有做好前端的預防工作,將會有更多人陷入失能失智的循環,導致後端長照體系投入更多資源,形成惡性循環,長照3.0因此持續強化預防,並將服務範圍再次擴大,新增「安寧照顧」項目,這是長照3.0與2.0最顯著的差異之一,旨在彌補國人在生命教育上的不足,政策因此提出「一生一次免費諮商」的補助計畫,希望能讓民眾更早關注並規劃自己的生命終點,避免臨終時的倉促與遺憾。

除了服務內容的擴增,長照3.0也將服務對象擴大,長照2.0時期已將失智症者年齡下修至50歲以上,並將身心障礙者納入服務,然而,長照3.0進一步將「年輕型失智症者」與「腦中風患者(特別是PAC對象)」納入服務範疇,祝司長引用國際文獻指出,國內未滿64歲的年輕型失智症盛行率約為1.19%,推估人數約在1至2萬人之間,這群病人往往是家庭經濟的重要支柱,政府的資源及早介入,不僅能協助他們延緩失智,更能維持家庭的功能,幫助他們盡可能復歸社會。衛福部正試辦「中介轉銜機構」,解決PAC(急性後期整合照護)出院後的照顧空窗,鼓勵各類住宿型機構參與,規劃特定區域,提供為期3至6個月的密集復能訓練,以協助個案提升自理能力,最終能順利返家。祝司長熱情邀請護理之家等機構參與,共同建立成功的復能模式,未來成熟後將納入正式給付制度,這對護理之家而言,無疑是一個重新定位與發展的契機,從單純的照護,轉向結合復能,幫助住民重獲生活品質。

強化醫療與長照銜接:告別「斷藥」困境,迎接「負一天」挑戰

長照3.0的一大核心目標是實現「醫療與長照的無縫銜接」,這條路走來並不平順,祝司長坦言,長照2.0時期所推動的「簡易方案」,本意是希望醫療團隊進入住宿型機構後,不僅是看病開藥,更能協助住民進行健康管理,這項政策卻遭到醫界的強烈反彈,原因主要在於醫界認為簡易方案的指標要求過多,他們更傾向於單純的看診與開藥,在健保的巡診制度下,各機構的門診時段被已特約的醫療團隊「卡位」,導致有心投入健康管理的新醫療團隊難以進入,當政府試圖強制將兩者結合時,卻因健保規定及部分醫事人員意願不高而推動困難,甚至以「住民斷藥」為由,要求廢除簡易方案,祝司長無奈表示,這項政策即使得到當時署長的大力支持,在反彈聲浪下仍兩度延後上路,最終以失敗告終。

儘管如此,政府並未放棄,長照3.0提出更具挑戰性的目標:「銜接目標只要負一天」,意即病人在出院前一天就完成長照服務的媒合與啟動,這個目標聽起來不可思議,因為長照2.0推動八年多來,全國平均銜接天數才從51天降到4天,祝司長解釋,要實現這個目標,必須改變既有的運作機制,賦予醫院的出院準備小組更多職責,新的做法是:

流程改變:讓醫院的「出院準備小組」在病人住院期間,就協助家屬擬定「簡要照顧計畫」。

合作模式:醫院的出院準備小組負責評估與計畫,社區的A單位則依據計畫積極媒合服務。

獎勵誘因:政府將提供獎勵金,鼓勵醫院協助擬定照顧計畫,若能進一步協助媒合服務,則有額外獎勵。

這項新流程的規劃,旨在善用醫療端在病人住院期間的資源,並與社區A單位緊密合作,共同縮短服務銜接的時間,讓長輩在出院後能立即獲得所需的照顧,不再有無助的空窗期,以病人為中心是最終目標。

導入智慧科技:告別紙上作業,用數據與不預警查核提升品質

在住宿型機構的照顧品質上,祝司長同樣展現改革的決心,過去的「品質卓越計畫」雖然提供獎勵金,但在檢討後發現,品質提升並未實質發生,許多機構只是為了應付評鑑而進行「paperwork」,有鑑於此,政府在新的「品質提升計畫」中提出「智慧照顧三生五顧」等七大指標,並編列四年80億的長照基金預算,旨在透過資訊化與智慧科技的導入,引導機構真正落實以住民為中心的照護。

為了掌握機構的真實樣貌,祝司長透露,長照司會與行政院配合進行「不預警查核」,這些查核雖然名義上是公安消防,但實際上也會同步檢視機構的照顧現場、人力配置與照護品質,在這些無預警檢查中,他們看到令人痛心的景象:有些機構因為人力不足或擔心意外,對住民進行「全約束」,導致尊嚴全失,祝司長表示,這種為節省人力而犧牲住民尊嚴的行為,並非政府所樂見,因此在今年的評鑑指標中特別加入針對「約束」的項目,以引導機構改變陋習。

長照司希望透過資訊化系統的建置,收集住民的健康數據,從而發展出更有效的品質指標,這項計畫採用「雙軌制」,鼓勵有能力的機構自行投資開發系統,並提供更高的獎勵金,對於資源較弱的機構,中央則開發一套系統供其免費使用,確保所有機構都能逐步邁向智慧化照護。

二、 智慧照護「三升五顧」策略推動:科技為經,人文為緯

衛福部推動的「智慧照顧三升五顧」政策,不僅是長照3.0導入智慧科技的核心指標,更是為了扭轉長照服務過去「躺著來,躺著走」的悲觀印象,祝司長坦言,過去的評鑑制度因為事先通知,讓機構有機會進行「美化」,而「三升五顧」政策搭配不預警查核,就是要看到機構最真實的樣貌,並透過科技的輔助,讓長者活得更有尊嚴。

這項政策的核心目標,是透過資訊系統與智慧科技的導入,讓機構能更有效率地掌握住民的健康狀況,並提供更個人化的照護,透過數據收集,機構可以分析住民的活動量、吞嚥能力、肌力等,從而設計出更符合個別需求的復能計畫,不僅能提升照護品質,也能減輕第一線照服員的負擔。

推動過程中也面臨挑戰,正如訪談中所提,許多長照機構在部分「五顧」項目要找到符合成本效益的產品服務仍然有難度,祝司長回應,政府深知此困境,因此才採取了「雙軌制」,對於有能力自行開發系統的機構,給予更高的獎勵金;對於資源較少的機構,則由中央開發免費系統,這種設計正是為了兼顧服務品質與數位落差的平衡,讓所有機構都能逐步跟上數位化的腳步,而非讓數位落差成為長照品質提升的障礙。

三、借鏡加拿大經驗:電子化評鑑與科技助人的啟發

衛福部將於九月率團參訪加拿大長照體系,祝司長表示,選擇加拿大的緣由始於該國一位教授的拜訪,提及加拿大正推動電子化評鑑,台灣也正邁向電子化評鑑,因此可借鏡其經驗。透過醫策會的協助,衛福部與加拿大負責機構評鑑的主辦單位HSO(Health Standards Organization)建立聯繫。此次將參訪三家通過HSO高分評鑑的集團式機構,學習電子化評鑑的準備與運用AI輔具減輕工作人員負擔的經驗。

祝司長表示,電子化評鑑確實能大幅簡化機構的準備工作,並讓評鑑委員更聚焦於現場查證,提升效率,她也期望能透過此次參訪,學習加拿大在科技輔具應用上的創新模式,將其引入台灣,以解決人力壓力,同時提升服務品質。

四、 住宿長照機構永續經營支持方案:從人力、財力到尊嚴的全面升級

住宿長照機構的永續經營,不僅關乎業者生存,更直接影響住民的照護品質,面對人力短缺、財務壓力與資源有限等三大挑戰,長照司也提出一系列支持方案:

1. 守住人力底線:人力比隨時必須有本國籍

人力不足一直是長照體系的核心挑戰,特別是護理人力與照服員的招募困難,對此,祝司長態度堅決地表示,「人力比隨時一定要有本國籍」是政府無法退讓的底線,她解釋,外籍照服員的語言溝通能力有限,若在緊急狀況下無法及時應變,將危及住民安全,雖然業界曾提案希望將仲介人力也視同本國籍,但這項提案遭到許多民間團體的反對,政府也無法讓步,她坦承,不預警查核的結果,甚至發現有機構白天都沒有本國籍照服員在場,這正是政府堅持此底線的原因。

在薪資方面,目前新進照服員的起薪設定在3萬元,但業界普遍認為這缺乏誘因,祝司長承認,這與政府在巷弄站等社區服務中給予照服員3萬至4萬元的薪資形成落差,造成壓力,政府理解薪資待遇的重要性,但如何逐步調高,仍需謹慎評估。

2. 導正收費標準:讓價格反映真實成本

收費標準,長期以來也困擾著住宿型機構,根據法規,機構應依當地物價與營運成本,報請地方主管機關核定收費,地方政府往往習慣參考其他縣市的收費標準,不敢貿然調高,導致收費普遍偏低,祝司長指出,這背後是地方政府擔心收費提高會加重民眾負擔,但這種「大家學來學去」的做法,使得收費標準無法反映真實的營運成本。

政府對此困境並非視而不見,祝司長透露,長照司曾提供方向給地方政府參考,並要求在「社會住宅」或「公辦民營」的機構中,扣除政府補助的興建成本,以反映合理的收費,她舉新北市為例,新北市曾委託會計師事務所進行財務分析,核定出多人房4.2萬元、單人房6萬元的收費標準,這已與市場行情相符。她強調,雖然中央無法統一訂定收費標準,但會透過不定期的查核,導正低價傾銷、品質低落的機構,逐步扭轉市場風氣。

目前政府提供住宿式機構每年最高12萬元的補助,對住民有很大幫助,這在長照1.0時期是沒有的,她也坦言,將住宿機構全面納入「給付制」仍有困難,因政府政策優先發展「在地老化」,將資源投入居家與社區服務,對住宿機構目前仍將採取「定額補助」並逐步調高的策略。

3. 住宿型機構的新定位:從「終點」到「中繼站」

在訪談的最後,祝司長為住宿型機構描繪了全新的定位,護理之家,特別是醫院附設的機構,應扮演好「從急性病床出院後的銜接」角色,透過復能訓練,幫助長輩恢復功能,有機會返家。她感性地說,即使自己是長照司司長,面對家人需要長照時,也曾感到無力,政府力量有限,但與理念相同的機構攜手,才可能為長輩打造尊嚴、有品質的生活。

她強調,長輩來住宿型機構,不應是「最後一站」,而應是「中繼站」,在家人無力照顧的過渡期,透過積極的復能訓練,讓長輩重拾生活自理的能力,最終能順利回家與家人團聚,這種良性的循環,不僅能提升住民的生活品質,也能扭轉社會對住宿型機構「棄養」的負面觀感。

長照3.0的目標,便是鼓勵住宿型機構發揮「積極復能」的功能。祝司長指出,即便是在機構中終老,也應營造出「家」的氛圍,讓長輩有共同的活動空間,鼓勵他們下床活動、與人互動,這就是「單元式設計」的核心精神,旨在讓長輩活得更有尊嚴、更有希望,而非被動地躺在床上等待終點。

祝司長描繪的長照3.0是一個更強調「以人為本」和「積極復能」的進階版長照體系,期望透過政策誘因、智慧科技、制度改革和跨專業合作,解決目前長照體系面臨的諸多挑戰,特別是醫療與長照的銜接、人力短缺、品質不一以及永續經營等問題,司長也表達推動這些改革的困難與挑戰,並期望民間團體如護理之家協會能共同努力,反映基層聲音,促進政策的完善與落實,儘管長照3.0的推動仍面臨諸多挑戰,但在政府與民間的攜手合作下,我們看到一條更清晰、更充滿人性的長照之路,台灣護理之家協會將持續與政府同一陣線,共同努力,讓台灣的長照體系,不僅僅是照顧,更是一種有尊嚴、有希望的生活方式。